「书评」查理芒格 2000 年早餐会演讲
前言:2000 年 11 月的那顿早餐
演讲发生于 2000 年 11 月 10 日。回看当时的历史坐标:纳斯达克指数在 8 个月前(2000 年 3 月)刚刚见顶回落,但标普 500 指数还在高位徘徊,绝大多数人依然沉浸在 90 年代长达十年的超级大牛市余温里;距离安然(Enron)财务造假爆雷还有整整一年,距离世通(WorldCom)倒闭还有一年半。
台下坐着的是慈善圆桌会议(Philanthropy Roundtable)的嘉宾——全美各大慈善基金会的掌门人和老钱家族代表。芒格在两年前刚把这群人的财务官骂了一顿,这回趁着吃早餐,直接对老板们说:在座各位愚蠢的投资管理方式,正在制造一种功能上等同于“贪污”的宏观泡沫。 他甚至在台上自嘲:“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受邀给慈善基金会演讲了。”
一、 主流经济学家的盲区
芒格的整篇演讲围绕一个问题展开:为什么拥有博士头衔的主流经济学家,严重低估了美股暴涨带来的“财富效应”(Wealth Effect)?
主流经济学的算法是:看美联储的统计数据,剔除养老金后,股票市值还不到美国家庭净资产的三分之一,况且 50% 的股票集中在最富有的 1% 家庭手里,富人不会因为股票涨了就多吃两顿饭。因此,股市暴涨对消费的拉动微乎其微(每年不到 0.5%)。
芒格用三个层层递进的微观机制,推翻了这种“看错数字、问错问题”的学院派推演:
1. 关于心理学的统计盲区
美联储的数据因为统计难度,漏掉了 401(k) 和私人养老金的心理效应。芒格举了个鲜活的例子:一个 63 岁的牙医,私人养老金账户里的通用电气(GE)股票从 100 万美元涨到了 200 万美元。牙医觉得自己发财了,转头把开了多年的旧雪佛兰折价卖掉,去租了一辆全新的凯迪拉克。
在经济学家依赖的美联储报表里,养老金还没提取,牙医花的是当期收入,这叫“不计后果的过度消费(dissaving)”;但在真实世界里,这就是养老金带来的财富效应。
2. 从“Bezzle”到“Febezzle”(功能性准贪污)
哈佛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思(John Kenneth Galbraith)曾造过一个词叫 “Bezzle”(源于 Embezzlement,指尚未败露的贪污)。小偷贪污了公款去大肆挥霍,而雇主还不知道钱丢了,照常花钱。因此,每一美元“未败露的贪污”对总消费的刺激,远大于正常的商品交易,自带凯恩斯乘数效应。
加尔布雷思觉得贪污终究会败露,规模有限,所以没往下深究。芒格基于 Bezzle 进行了深入:有没有一种合法的、不会立刻自我毁灭的“准贪污”? 他造了 “Febezzle / Febezzlement”(Functional equivalent of bezzle,功能性准贪污)这个词:
- 基金会的管理费与换仓损耗:一个基金会在大牛市里每年浪费 3% 甚至 5% 以上的资产,去付高昂的管理费、频繁解雇跑输的基金经理并追逐热门基金(芒格引用了一项共同基金研究:基金年化涨 12.8%,基民实际只赚 7.25%,中间逾 5% 的差额全在折腾中蒸发了)。因为股市一直在暴涨,基金会觉得自己越来越富,照常支出;而拿走这 3%~5% 的华尔街中介(“Febezzlers”)却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是凭本事赚的劳动所得,拿去买豪宅名车。
- 高管期权与腐败会计:当时的美国会计准则允许公司发放员工股票期权而不计入利润表成本,同时股市上涨还会自动减少公司养老金的精算计提成本、虚增企业利润。股东和公司觉得利润丰厚,高管和员工拿着白捡的期权套现消费。
注:现在的美国通用会计准则(US GAAP)改了吗? 在芒格发表演讲的 2000 年,依据当时的 APB Opinion No. 25 与旧版 FAS 123,企业只要按授予日当天的市价设定行权价(平价期权),就可以采用“内在价值法”,在利润表上将高管和员工期权的薪酬成本记为 0 美元。当时硅谷科技巨头和华尔街极力游说国会维持这一漏洞。 直到 2001–2002 年安然、世通等财务丑闻连环爆雷后,美国财务会计准则委员会(FASB)才顶住游说压力,于 2004 年底正式发布 FAS 123(R)(现编入 US GAAP ASC 718,2005 年起强制生效)。现行准则彻底废除了“零成本”做法,强制要求所有美股上市公司必须使用期权定价模型(如 Black-Scholes 模型)测算股票期权与限制性股票(RSU)在授予日的公允价值(Fair Value),并在员工服务归属期内作为真实的薪酬费用(Stock-Based Compensation Expense)直接从利润表中扣除。芒格与巴菲特呼吁了十几年的会计改革,最终在泡沫破裂后成了法律定局。
这两股力量合在一起,通过把“股市暴涨的泡沫”伪装成“劳动收入”,在不让任何人觉得自己变穷的前提下,双倍刺激了宏观消费,芒格称之为“合奏效应(Lollapalooza Effect) ”。
3. “半是债券,半是伦勃朗”的资产定价
芒格对普通股票的定性:一半是股票本身的估值,即类似债券(基于未来现金流的理性折现),另一半却像伦勃朗的油画(买它纯粹是因为它过去一直在涨)。
他用英国铁路养老金曾投资古董艺术品的真实旧闻做了一个思想实验:如果全美所有养老金都把一半资产拿去买古董,最后必然是一场宏观灾难;那么,当股票市值里有一半是由“伦勃朗式的狂热”撑起来的时候,这跟养老金买古董有什么区别?
二、为什么 2001 年的美国没有变成日本?
读完演讲的第一个疑问:
芒格在演讲里多次提到 1990 年代的日本,他当时最怕的是美股泡沫破裂后出现“财富效应的逆效应”——当股市暴跌,那个 63 岁的牙医发现养老金缩水一半,立刻停租凯迪拉克;靠期权暴富的科技公司员工和靠管理费暴富的基金经理收入断崖,也立刻停止挥霍。全社会消费一旦冻结,美国就会像日本一样陷入长期萧条。
但站在 25 年后的今天往回看:2000 年到 2002 年,纳斯达克指数暴跌了 78%,标普 500 跌了近一半,美国的居民消费却没有遭到毁灭性打击。
为什么芒格担心的“日本式萧条”在 2001 年没有发生?格林斯潘和美联储是怎么托住消费的?难道日本当年没有尝试降息吗?
1. 央行的油门与刹车:降息和加息到底在干什么?
如果把整个国家的经济比作一辆汽车:
- 降息,就是踩油门(怂恿个人买东西、刺激企业扩产与资产投资):一方面“惩罚存钱”——钱存银行没利息了,逼着居民把钱取出来买车、买房、炒股;另一方面“奖励借钱”——不仅个人的房贷、车贷利息打折,企业借钱建厂、买设备、招工人的融资成本也大幅下降,相当于同时怂恿家庭和企业把明天的钱借到今天来花、来投资。
- 加息,就是踩刹车(给过热的消费与投资泼冷水):全社会短期能造出来的商品和服务是有上限的。如果大家手里钱太多、借钱太容易,200 万人冲过来抢 100 万辆车,车不会凭空变多,只会引发物价飞涨(通货膨胀)和资产泡沫。这时候央行加息,提高存款利息、抬高贷款月供和企业融资成本,抢购和盲目扩产的人少了,经济就降温了。
2. 为什么 1990 年代的日本的降息政策也失灵了?
日本当年当然降息了!芒格在演讲第一页就写道:“日本多年来不仅运行着庞大的政府赤字,而且把利率降到了离零一步之遥的地方,并一直维持在那里。然而,日本经济年复一年地停滞不前……”
为什么 2001 年美国降息好使,而 1990 年代日本降息到零却完全失灵?因为两国手里的“底牌”完全不同:
- 美国在 2000 年是只有股市暴雷;日本在 1990 年是股市和房市同时在最高点暴雷
- 2000 年美国互联网股市崩盘时,美国的房价在整个 90 年代都很平稳,没有泡沫。根据标普/凯斯-席勒全美房价指数(S&P/Case-Shiller U.S. National Home Price Index)的官方历史数据:1990 年 1 月该指数为 76.5,到 1997 年 1 月仅为 84.5,7 年累计名义涨幅仅 10%(年化约 1.4%);即便算到 2000 年初(指数 100.0),整个 90 年代美国房价年化名义涨幅也只有 2.7%,与同期美国年均 CPI 通胀率(约 2.7%)完全持平——也就是说,剔除通胀后,整个 90 年代美国的真实房价涨幅接近于 0%。老百姓和银行都没背多少房贷坏账,所以美联储一降息,房地产这台经济的“备用发动机”立刻就能点火启动。
- 而日本在 1989–1990 年泡沫顶峰时,不仅日经指数炒上了天,全国房地产更是炒到了“卖掉东京皇居的地皮就能买下整个美国加州”的疯狂程度。随后,日本股市和楼市同时暴跌 60%~80%,手里根本没有第二台备用发动机可以点火了。
- 当所有人都在“资不抵债”时,零利率也没人敢借钱(资产负债表衰退) 想象一下 1995 年的一个日本家庭或企业:他们在 1989 年借了 8000 万日元买了块地,现在跌得只值 2000 万日元,但银行账单上他们依然欠着 8000 万日元。 这时候日本央行跑过来说:“好消息!贷款利率降到 0% 了!快来借新钱买房、开工厂、去消费吧!” 他们会去借钱吗?绝对不会。头顶上悬着 6000 万日元的负资产窟窿,每个人每天睁眼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省吃俭用把赚来的每一分钱拿去还旧债,争取别破产。这就是经济学里最怕的“油门失灵”。
注:为什么当年背负负资产的日本人,不干脆申请破产清算、把房子甩给银行一走了之? 这涉及日本与美国在破产法律和信贷制度上的三个根本差异:
- 全额追索权(Full Recourse):在美国部分州(如加州、亚利桑那州),自住房贷属于“无追索权贷款(Non-Recourse Loan)”——房价跌穿后,房主把钥匙寄回银行(俗称 Jingle Mail),银行收走房子拍卖后,无权再追讨剩余欠款。但在日本,所有房贷均为无限追索权债务。即便银行把你 2000 万日元的房子收走拍卖,剩下的 6000 万日元差额你依然要拿未来的终身工资去还。
- 连带保证人制度:1990 年代的日本银行在发放房贷和中小企业贷款时,普遍要求亲属、父母或商业伙伴签署“连带保证人”协议。一旦本人申请破产,6000 万日元的债务会立刻转移到年迈的父母或亲友头上,导致“一人破产、全家陪葬”。
- 严苛的《破产法》惩罚与“社会性死亡”:在日本(尤其是 2004 年《破产法》修订前),申请个人破产(自己破産)不仅姓名会被刊登在政府官方公报(《官報》)上,还会触发严厉的“资格限制(資格制限)”——破产者在免责前被法律禁止担任律师、会计师、保险代理人、保安甚至公司董事等数百种职业,金融征信拉黑长达 10 年,在终身雇佣制的日本社会几乎等同于“社会性死亡”。因此,绝大多数日本家庭和企业主哪怕省吃俭用还债二十年,也绝不敢轻易走破产清算。
3. 格林斯潘的魔术:把“股市提款机”换成“房市提款机”
回到 2001 年的美国。面对科网泡沫破裂和“9·11”冲击,时任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开启了史无前例的激进降息:在一年多时间里,把联邦基金利率从 6.5% 一路砍到了 1.0%。
这样操作的结果是,股市下跌,美国房价反而暴涨了。
原因有两条:
- 资金避险搬家:老百姓被股市吓破了胆,觉得“股票都是骗人的纸,只有房子是摸得着的砖头”,大批资金从股市逃进楼市。
注:芒格《人类误判心理学》中的解释 在《穷查理宝典》最著名的第十一讲《人类误判心理学》中,芒格曾总结过人类在市场中集体犯傻的几个底层心理倾向,恰好能解释 2001 年后的资金大搬家:
- 痛苦逃避与巴甫洛夫联想(过度受鲜活经验影响):芒格最爱引用马克·吐温的一句名言:“一只被热火炉烫过的猫,永远不会再坐到热火炉上;但它也再不敢坐到冷火炉上了。” 2000 年被纳斯达克暴跌 78% 烫伤的散户,对股票产生了条件反射式的恐惧,转而把全部信任投向当时看起来“摸得着、没跌过”的房子。
- 易得性偏差(Availability-Misweighing Tendency):人的大脑最擅长记住眼前刚发生的事。因为美国自 1930 年代大萧条以来从未发生过全国性的房价下跌,人们便把近期房价稳步上涨的经验直接外推为“铁律”。
- 社会认同倾向(Social Proof Tendency,即本篇演讲第 5 页提到的“旅鼠效应 / Crowd Folly”):当身边的邻居、牙医、出租车司机都在靠买房和转按揭发财时,哪怕平时精明的人也会放下戒心,像旅鼠一样跟着人群冲进楼市。
降息直接提升了买房人的“借款上限”:绝大多数人买房,看的不是总价,而是“每个月还得起多少月供”。
我们可以做一个简单的数学假设(思想实验),来看看降息是如何凭空放大购买力的。
假设房贷期限固定为美国最主流的 30 年期(共 个月),采用等额本息还款。已知买房人每月最高能承受的月供为 ,月利率为 (即年利率 ),那么银行最多能借给他的本金上限 的计算公式为:
我们把牙医的数字代进这个公式算一下:
2000 年(房贷年利率约 8.0%):月利率 。代入公式算出月供系数约为 (即每借 1 美元,每月需还 0.007338 美元)。假设牙医每个月最多能掏 2,000 美元还房贷,那么银行最多只能借给他:
也就是说,按 8% 的利率,2,000 美元月供最多只能借出约 27.3 万美元。
2003 年(房贷年利率跌到 5.0%):月利率降为 ,月供系数随之降为 。牙医每个月依然只掏 2,000 美元月供,但此时银行能借给他的本金上限变成了:
也就是说,同样的 2,000 美元月供,能借出的钱直接跳涨到了约 37.3 万美元!
全美国人的工资一分钱没涨,仅仅因为利率下调,所有买房人能从银行借出来的钱突然凭空多了 10 万美元(增幅高达 36.7%)。大家拿着多借出来的钱去抢房,房价自然被推上了天。
格林斯潘没有消除泡沫,他是用一个加了高倍杠杆的全民房地产泡沫,接住了破裂的股市泡沫,硬生生把本该在 2001 年发生的消费衰退往后推迟了七年。
注:格林斯潘当年真的是故意吹大房市泡沫来救经济的吗? 核查美联储当年的议息会议纪要(FOMC Transcripts)以及格林斯潘本人的回忆录《动荡年代》(The Age of Turbulence, 2007),可以还原出当时的真实决策逻辑:
- 当时的公开算盘:2001–2002 年,科技和电信企业的资本开支彻底崩溃,美联储内部(尤其是当时刚加入美联储理事会、专门研究日本大萧条的伯南克)最恐惧的就是美国重蹈日本的“通缩螺旋”。美联储非常清楚,在企业不投资的时候,唯一能托住美国 GDP 的只有居民消费和房地产建设。正如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在 2002 年 8 月《纽约时报》专栏中直言不讳指出的那样:“为了对抗这次衰退,格林斯潘需要制造一个房地产泡沫,来替代已经破裂的纳斯达克泡沫。”
- 格林斯潘亲自下场鼓吹“房贷套现”:格林斯潘不仅知道房市在替代股市,而且对此极为赞赏。他甚至在 2005 年与经济学家 James Kennedy 合写了一篇长达 50 页的美联储官方论文,专门测算美国家庭通过房产套现(Equity Extraction)掏出了多少千亿美元来支撑消费;在 2004 年 2 月的一次演讲中,格林斯潘甚至公开建议美国老百姓应该多办“浮动利率房贷(ARM)”来节省利息。
- 事后的认错:格林斯潘为什么不怕房价崩盘?他在回忆录中承认,他当时认为股票是全国统一交易的标准化产品,容易形成全国性泡沫;而房子是“本地化、交易摩擦极大”的不动产,不可能全美国同时暴跌。直到 2008 年 10 月 23 日在美国国会众议院听证会上被追问时,这位昔日的“经济沙皇”才当众承认:“我发现我赖以理解世界运转的整个认知模型,存在一个致命的缺陷(I found a flaw in the model)。”
三、 美国人是怎么拿房贷套现的?
以下是最让我困惑的两个问题:
- 还房贷的价格难道不是买房时就定死的吗?为什么房价涨了,去银行重签一份合同,银行还会给房主发“现金”?
- 如果房子涨得太厉害,套现借出来的钱太多,月供暴涨,那套现的成本不就高得离谱了吗?难道美国人不会算这笔账,觉得“还不如不套”吗?
解决这两个问题,才算真正看懂次贷危机前夜的疯狂。
1. 套现再融资(Cash-Out Refinancing)
首先,只要你不去动原来的房贷合同,不管你的房子涨到 100 万还是 1000 万,银行绝不可能给你“抬价”,你欠银行的钱一分都不会多!
那为什么房价涨了,重签合同能拿现金?这在中国很少见,但在美国是一个极其普遍的合法银行产品,叫 Cash-Out Refinancing(套现再融资 / 转按揭套现)。它不是银行强行给你抬价,而是房主自己眼馋房子涨价了,主动找银行“押房借新钱”。
可以把银行想象成一家当铺,把房子想象成牙医手里的一块金表:
三年前:牙医拿着价值 40 万的金表去当铺,押在那里借了 30 万出来。
三年后:金价暴涨,当铺老板鉴定说,你这块金表现在值 60 万了!
如果牙医是个老实人,他什么都不用干,继续还完当年的 30 万就行。
但牙医现在手痒想花钱(也就是想租凯迪拉克),手头没现金,又舍不得卖表。于是牙医主动对当铺老板说:
“老板,既然我的金表现在值 60 万了,要不咱们把当年那张‘欠 30 万’的旧当票撕了吧!你重新给我开一张‘欠 48 万的新当票’——其中 30 万算我还清了旧账,多借出来的 18 万,你现在直接给我现金,我拿去潇洒!”
所以,房价上涨并没有改变当年买房的价格,而是提高了房子作为“抵押物”能从银行借出钱的上限。 所谓的“套现”,本质上是牙医主动用涨价后的房子做抵押,向银行多借了一笔免税的消费贷。
2. 月供增加太多,到底划不划算?
顺着当铺逻辑往下想:借出来的钱终究是要还本付息的。如果房子涨得太厉害,借得越多月供越高,难道不会不划算吗?
假设都是 30 年期房贷:
“白嫖现金、月供一分不涨”的黄金平衡点
先看牙医原来的旧账单(2000 年):
- 旧贷款本金:30 万美元
- 旧利率:8.0%
- 每月固定月供:2,201 美元
到了 2003 年,美联储大降息,房贷利率降到了 5.0%,同时牙医的房子从 40 万暴涨到了 100 万美元。银行告诉牙医:“您的房子值 100 万,最多可以按 80% 借给您 80 万美元!”
但注意:银行允许他最多借 80 万,不代表他必须借满 80 万! 牙医是个精明人,他拿着计算器对银行说:“我不想让我的月供增加哪怕一分钱!我每个月还是只愿意掏 2,201 美元月供。”
我们用前面算出的 5.0% 利率月供系数()算一下,每月还 2,201 美元,能支撑多少贷款本金:
你看这笔账有多诱人:
- 旧合同:欠银行 30 万,每月还 2,201 美元。
- 新合同:欠银行 41 万,每月依然只还 2,201 美元(月供增加为 0!)。
- 当场到手现金:41 万 - 30 万 = 11 万美元现金!
因为利率从 8% 降到了 5%,牙医每个月掏的月供一分钱没多,却当场从银行白拿了 11 万美元现金去租凯迪拉克、装修厨房!(唯一的隐性代价是,他欠银行的总本金多了 11 万,且还款期限重新变回了 30 年,但眼前的月供毫无压力。)
为什么明知月供涨价、贷款年限重置回 30 年,还有人要玩套现?
(注:因为套现再融资是签一份全新的 30 年期贷款合同来替换旧合同,所以之前已经还掉的年限会清零,还款倒计时重新回到 30 年。)
如果牙医看着房子涨到 100 万,不满足于只拿 11 万,而是非要多借 30 万现金出来花(总贷款从 30 万变成 60 万美元)。按 5.0% 利率计算 60 万美元的月供:
- 新月供:3,221 美元/月
- 比原来(2,201 美元)每月多还:1,020 美元/月(30 年下来光本息就要多还 36.7 万美元!)。
正常人一算这笔账,肯定觉得成本太高,“还不如不套”。但当年被泡沫冲昏头脑的美国人,是用下面这三个歪理说服自己的:
短视幻觉:“银行今天一次性给我卡里打进 30 万美元巨款,代价只是从下个月起每月多扣 1020 美元。哪怕我直接拿这 30 万现金去付每个月多出来的 1020 美元,都够付 24 年半!我已经 63 岁了,干嘛不先享受?”
银行推出了“只还利息、不还本金”的魔鬼合同(Interest-Only Loan):为了让嫌月供贵的客户继续借钱,2003–2006 年美国银行大力推销“前 5 年只还利息、不还本金”的浮动利率贷款,起步诱惑利率只有 4.0%。如果借 60 万美元,按 4.0% 只还利息:
他套现了 30 万美元现金出来挥霍,前 5 年的月供(2,000 美元)反而比他最早的月供(2,201 美元)还要便宜 200 美元!
房价会永远涨下去的幻觉:“我的房子现在值 100 万,每年涨 10% 就是一年白涨 10 万!我多付那点利息算什么?等过五年我不想还月供了,把房子按 150 万卖掉,还掉银行 60 万,我还能净揣 90 万现金进棺材!”
3. 次贷危机,以及 2008 年的最终清算
当像牙医这样有稳定收入、信用良好的优质客户(Prime,优级客户)都已经把房子抵押了一遍之后,华尔街和放贷机构为了继续赚手续费(制造房市版的“Febezzle”),把目光投向了那些信用极差、没有稳定工作、甚至掏不出首付的穷人。
因为这群人的资质“次于优等标准(Sub-prime)”,借给他们的房贷就叫“次级按揭贷款”,简称“次贷”。当时甚至出现了臭名昭著的 “NINJA 贷款”(No Income, No Job, or Assets —— 没收入、没工作、没资产的三无人员也能零首付买房)。
那场次贷狂潮(Subprime Boom)的运作模式:
- 前两年先给“甜头利率”:零首付买房,前两年只收超低利息(比如 4%),第 3 年开始利率自动跳涨到 10%。
- 赌房价永远涨:放贷经纪人忽悠穷人说:“别怕第 3 年还不起!趁这两年房价大涨,等第 3 年利率跳涨前,我们直接帮你用涨出来的房价做套现再融资(Refinance),或者把房卖了净赚一笔!”
- 打包卖给全世界:放贷公司签完合同转头就把次贷卖给华尔街投行,投行把几万笔次贷切碎打包成债券(CDO),花钱请评级机构盖上 “AAA 级(最高安全等级)” 的印章,卖给了全世界的银行、养老金和慈善基金会。
注:什么是 CDO(担保债务凭证,Collateralized Debt Obligation)? 简单说,它是华尔街发明的一种“把垃圾肉馅包成高档饺子”的金融衍生品。 首先,投行把成千上万笔普通房贷或次级房贷汇集到一个资产池里,做成 MBS(住房抵押贷款支持证券);接着,投行再把不同 MBS 里那些原本没人敢买的低评级夹层债(比如 BBB 级次贷)重新归拢打包,切成高、中、低三档风险不同的份额,这就是 CDO:
- 优先级(Senior Tranche):最先拿回本息,只要底层的房贷违约率不超过一定比例(比如 20%),优先级就毫发无损,因此被评级机构评为 AAA 级;
- 夹层(Mezzanine Tranche)与劣后级(Equity Tranche):利息高,但如果底层有人断供,先由这两层承担亏损。
当时的魔幻之处在于:评级机构(穆迪、标普等)假设全美不同州的房价绝对不会同时下跌,于是给装满次级房贷的 CDO 大批发出了高达 80% 比例的“AAA”最高评级。结果全世界的养老金和银行以为自己买的是跟美国国债一样安全的 AAA 债券,实际上买了一肚子次级房贷。
为什么 2008 年成了真正的总清算? 2006 年底,美联储为了防通胀加息,美国房价停止上涨了。房价上涨一停,击鼓传花也停了:
- 股票蒸发的是“账面权益(Equity)”,房价跌穿留下的是“刚性负债(Rigid Debt)”与“负资产(Negative Equity)”:
我们可以对比两组真实的官方数据:
- 2000 年股市崩盘(极低杠杆):根据纽约证券交易所(NYSE)历史数据,2000 年 3 月科网泡沫最顶峰时,全美证券融资余额(Margin Debt)仅为 2,785 亿美元,不到当时美股总市值(约 14.7 万亿美元)的 2%。也就是说,98% 以上的股票是没加杠杆的自有资金,股票从 100 万跌到 20 万,至少手里还剩 20 万净资产。
- 2008 年房市崩盘(全民高杠杆):根据美联储资金流量表(Z.1),美国家庭房贷总债务从 2000 年的 4.8 万亿美元狂飙到了 2007 年的 10.6 万亿美元,家庭债务占可支配收入比重冲上 133% 的历史极值。当全美房价平均跌去 33%(加州、佛州、内华达等泡沫州跌幅超过 50%),据房地产数据机构 CoreLogic 统计,到 2009 年底,全美有超过 1,130 万户家庭(占所有背房贷家庭的 24%) 陷入“负资产(Underwater)”——房子只值 35 万,背在身上的刚性房贷却有 60 万。
- 金融系统骤停:次贷债券直接趴在全球各大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底层房贷大面积断供,雷曼兄弟破产,银行互相不敢借钱。
- 芒格预言的“日本式困局”迟到八年全数兑现:到了 2008 年底,美联储终于像当年的日本一样把利率降到了 0%。但这一次,美国把房市这张唯一的底牌也打光了——浑身是债的家庭只敢缩衣节食还旧债:
- 美国家庭净资产在 2007 至 2009 年间蒸发了 13 万亿美元(缩水约 20%);
- 2005–2007 年靠房贷套现狂欢时,美国个人储蓄率一度跌到 1.4%,而在 2008 年危机爆发后迅速飙升回 6% 以上,居民消费创下二战以来最严重的萎缩;
- 2008 至 2009 年间,全美失去了 870 万个工作岗位,失业率从 5% 翻倍至 10.0%,超过 900 万户美国家庭因断供被银行收走房屋(Foreclosure)。
- 而当年坐在台下听芒格讲课的那些慈善基金会,据美国基金会中心(Foundation Center)与 NACUBO 统计,在 2008–2009 财年资产总额蒸发了逾 1,500 亿美元,平均缩水 25%~30%(连哈佛大学和耶鲁大学捐赠基金在 2009 财年都分别暴跌了 27% 和 25%),在社会最需要救济的寒冬里被迫大幅削减了捐赠。
四、 尾声:机床广告
演讲最后,芒格引用的一句老机床厂(Warner & Swasey)广告词,一度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需要新机床却还没买的人,其实已经在为它付钱了。”
这句卖机床的广告词,跟前面讲的宏观财富效应、基金会买基金乱折腾,到底有什么关系?
1. 工厂车间的隐性账单
假设你是个机械厂老板,一台新数控机床卖 10 万美元。你舍不得买,以为自己“省下了 10 万”。 但因为继续用那台老旧车床,加工慢多付工人 2 万加班费、废品多白瞎 2 万钢材、交货慢被买了新机床的同行抢走 3 万订单——你每年都在因为效率低下流失额外的利润。不到两年,你流血亏掉的钱就已经超过了新机床的售价。
这 10 万块钱你横竖都掏出去了。 买新机床的人掏了 10 万,手里多了一台高效机器;没买机床的你,同样用“隐性亏损”的方式分期付清了这 10 万,手里却依然只有一堆破铜烂铁。
2. 芒格的“一蠢百蠢定律”与大脑里的思维工具
芒格说:这句机床广告词,同样适用于我们大脑里的“思维工具(Thinking Tools)”。
整篇演讲里,芒格其实骂了两拨不肯使用“新思维工具”的人:
- 主流经济学博士:死守着狭隘的教科书模型(旧机床),拒绝引入心理学、会计真相和“准贪污”模型(新思维工具),结果算错了整个宏观经济。
- 台下的慈善基金会掌门人:懒得研究复杂的金融与会计系统,随大流雇华尔街顾问、玩“基金套基金”的换仓游戏,每年白白被抽走 3%~5% 的资产。
芒格的一蠢百蠢定律:
“生活中有条粗略的规律:一个机构在应对复杂系统时,如果在一件事上很蠢,那它在另一件事上大概率也很蠢。因此,各家基金会在‘如何做慈善捐款’上的智慧,恐怕跟他们在‘如何做投资’上的做法一样,急需改进。”
这就是芒格引用那句机床广告的真正用意。不论是看错财富效应的经济学家、被华尔街抽水还不自知的基金会理事,还是在泡沫里把借来的负债当成财富的普通人,当我们嫌麻烦、懒得去升级自己大脑里的“思维工具”时,我们以为自己省下了思考的力气;但实际上,我们每天都在用另一种形式的亏损,为“本可以轻易消除的无知”买单。
附、演讲全文
2000-talk-of-charlie-munger-to-breakfast-meeting-of-the-philanthropy-round-table.pdf